艺科智汇 |凌军:凌空之上,光影之中新媒体时代的杂技剧新生之路

时间:2026-08-18浏览:10设置


10年来,《战上海》《天山雪》《先声》等一系列杂技剧的创作与演出,使传统杂技完成了现代叙事样式的跃迁,突破了传统杂技表演“只重技艺展示不善情节叙事”的印象。在这一过程中,影像语言与杂技表演的融合发挥了重要作用,推动杂技在叙事道路上迈出坚实的步伐,“历经几代杂技工作者对杂技艺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精心培育,对杂技艺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探索实践,杂技剧作为崭新的戏剧形态,其审美特征已从朦胧走向清晰,审美特性从粗放走向鲜明”。


一、新媒体推动的杂技由“技”向“剧”的转变

多媒体作为一种舞台演出创作手段,在杂技剧的形成和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方面,它能推动情节的发展,极大地渲染现场气氛。另一方面,杂技演员通过精湛技艺与多媒体技术的结合,营造出既真实又梦幻的舞台效果,这种效果与演员的表演相得益彰,加深了演员与观众之间的情感共鸣,使表演更富于张力。再一方面,新媒体本身的转换又不像传统舞美道具需要换景时间,能够迅速在不同场景中转换,非常适合杂技剧的叙事。新媒体带来的舞美转换表现力极其强烈,舞台的视觉层次相当丰富,且始终服务于演员的表演,形成了杂技剧独特的审美气质。

杂技剧《战上海》的开场部分用影像再现了解放上海外围月浦之战时的景象,使观众仿佛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月浦战场。该剧以逼真的3D影像营造出300多个大大小小的国军碉堡,杂技演员充分展示了惊人的杂技技巧,成组在地面上单手交替匍匐前行,展现了单手支撑的平衡力量,恰似战场上的惊险万分,躲避敌人碉堡的监视。镜头的平移和推拉转换,既增加了表演的动感,也使杂技表演与危险战争碉堡的背景完美结合,使杂技动作产生了强烈的电影画面叙事性。

杂技剧《战上海》之“暗巷逐斗”

《战上海》的第三幕“青春誓约”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相依相恋的缠绵,两位演员以垂吊表演技术,在空中如同蝴蝶般优雅地旋转,此时新媒体技术创造的花海效果有一种极致的浪漫,以蝴蝶的视角,进入一个巨大的花的海洋。两只蝴蝶在层层交叠的巨大花瓣下穿梭、缠绕,将观众带入爱情的至美意境。当杂技演员从高空中放开绳索迅速落下时,新媒体影像的视觉空间也随之下落,瞬间将表演从意象空间转换到现实空间。在此,新媒体影像效果与杂技表演之间达到完美的视觉适配。

随着新媒体投影技术的进步,杂技舞台的虚拟空间得到了极大拓展。新媒体影像具有高度的自由性、可变性、适配性,根据剧情的需要其可以是静态的,也可以是动态的;不仅能模拟真实舞美场景,还能再现微观世界;既有还原的写实风格,也有诗化的唯美意境。更重要的是,“景随人移,人随景动”的效果,通过新媒体设计已完全能够在舞台上实现,并创造出全新的视觉体验,尤其是意境化的场面,使观众更能沉浸式地感知剧中所表达的“意”。剧名带有强烈诗意的杂技剧《天山雪》,格外注重意境的营造。该剧呈现的重要美学特点便是“通过视觉意象、舞台画面、杂技本体和舞美场景的设计来传情达意,以诗的意境贯穿始终,传递出‘生而为鹰,逆风飞翔’宏大精妙的主题和传承中华文化、共筑精神家园的主旨”。意境的营造进一步激发了观众的想象力,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成为积极参与者,与演员共同创造着既真实又虚幻的世界,在杂技的惊险与美感中,完成了对“意”的理解和对“境”的想象。


二、新媒体催生的杂技剧团队新素养

新媒体技术的创新应用已深度融入杂技剧创作全流程。在此背景下,杂技剧的创作已不再是单纯依赖演员技巧与节目编排的线性流程,而是集“技术—艺术—执行”于一身的复合性工程。这种多媒介、跨专业的剧场创作方式对整个演出团队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求。无论是编导、演员,还是灯光、音响、新媒体操控等技术人员,都须提升自身的跨界能力与协作意识,才能在新型杂技剧的舞台语境中实现高质量、高融合度的艺术呈现。

从导演工作来看,“使多媒体影像的出现成为戏剧演出的必然,成为统一于总体美学原则下的、能够帮助导演叙事、形成演出风格、有助于表达情感和主题的一种舞台处理元素”。在新媒体语言占据很大比重的杂技剧创作中,导演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围绕杂技节目进行编排的调度者,而转型为统筹故事叙事、杂技语汇、视觉效果、情感表达与技术协调的综合型艺术引导者。这种转变源于新媒体手段的大量介入,推动杂技突破单纯的技巧展示,成为情境与情感、技巧与技术的全景叙述。导演在创作中必须具备跨界的创造力与协调能力:既要精通杂技技艺的呈现方式、动作节奏的组织逻辑,又要深度理解多媒体技术的表现语法,包括影像的动态节奏、视觉重心、灯光与影像的交互等。同时,还需关注观众心理节奏的把控,设计情节起伏与情绪递进,使技术成为服务叙事的手段,而不是一味追求视听冲击。在大量融合新媒体语言和新媒体手段的杂技剧创作中,导演的工作已远远超出传统意义上杂技节目的编排与表演调度。他不仅需要全面了解剧团现有杂技节目的类型和风格,还需在剧本层面进行精细化的结构匹配,将每一段剧情与相应的杂技节目进行有机融合。因此,在杂技剧中,导演需要从项目的概念创意期便介入,与舞美、灯光、音响、新媒体影像等各技术部门紧密协作,在“技术实现的可能性”与“艺术呈现的有效性”之间建立双向转换的桥梁。导演不只是舞台美学的创造者,更是连接传统杂技与当代语境、连接表演身体与科技媒介的“复合型艺术设计者”。

杂技剧《战上海》之“青春誓约”

从表演者来看,传统杂技演员强调身体技巧,而在新媒体杂技剧中,演员不仅要展示各种“绝活”,展现情绪和情感也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需要将传统程式动作转化为情感符号,通过肢体张力外化角色情绪以推动剧情的发展。在与新媒体融合的杂技剧中,演员必须增强表演中的“数字感知力”,适应虚拟影像营造的时间和空间变化,配合投影完成“虚实互动”。

《天山雪》的第八幕表现解放军在修建中巴公路过程中突然遭遇雪崩的悲壮情景,导演精妙地将多媒体影像、电影运镜与高难度杂技技巧融为一体,在视觉、节奏与情感表达上高度统一,创造出震撼人心的“人技合一、虚实交融”的舞台效果。“配合多媒体影像与灯光,成功实现了不同时空的自然切换。通过这一时空转换手法,不仅打破了传统舞台表现的局限性,还极大增强了观众的沉浸感与代入感,使得剧中情感的传递更加生动。”

这场戏表演的核心在于“虚实互动”的高度融合。杂技演员要完成直线攀爬—左右攀登—惊险坠落—雪山崩塌四个层次的变化。每次变化都配有不同的多媒体画面。杂技演员在面对观众完成四个阶段表演时,还必须在演出中时刻观察周边画面的节奏,精准控制自身杂技动作左右摆动的幅度,保持与队友的运动一致性,才能实现整体团队的流畅与美感。这不仅对杂技演员的技术水准有极高的要求,也对他们的影像节奏感知、团体合作与绳索摆动节奏的把控能力提出极大的挑战。观众在观演过程中,仿佛亲历攀爬到雪崩突袭,感受到生死考验。这种强烈的沉浸式感受是传统杂技演出难以实现的,也标志着杂技艺术在“叙事性”与“综合性”表达上的新突破。


三、新媒体带来的杂技剧审美升级

杂技剧的播控技术员大多是一批具备专业素养的退役演员。他们对杂技有深厚的情感,普遍认为杂技技巧的极致展示才是舞台的核心内容。相较而言,新媒体呈现更应成为稳定、统一的背景板,而非动态的视觉主导,而且多媒体画面的运动可能会干扰演员的动作完成,也会削弱观众对高难度技巧的关注。然而,杂技剧导演与剧团管理层的理念却日益倾向于“融合式舞台呈现”。在他们看来,单一依赖技巧展示的表演方式已难以满足现代观众日趋多元的审美需求。今天的观众更能被具有情感张力、视觉叙事流畅、富于艺术美感的演出打动,因而导演更强调情节构建、节奏起伏、情感表达与视觉融合的整体舞台语言,而非仅仅依靠“技术”去博取掌声。

杂技剧《天山雪》

这一理念的碰撞,在《天山雪》的第九幕“高空达瓦孜”中便得到体现。在本场表演中,三位杂技演员在悬崖峭壁的一根绳索上以命相搏、相互扶持。最初,技术播控人员认为,新媒体动态画面将削弱“走钢丝”这一高空绝技的视觉张力,并有可能干扰观众对高难度动作的注意力。在实际演出中,动态影像呈现出雪山断壁、深渊幽谷的壮阔画面。当演员顶风前行时,观众仿佛亲历生死边缘,被场面之惊险、精神之坚毅所震撼。曾一度质疑多媒体运用的人员也重新审视了“技术”之外的艺术感染力。

由此可见,剧团中资深技术人员对新媒体技术的接受与认知的转变,是推动杂技剧艺术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只有将深厚的杂技表演经验与现代舞台技术手段有机融合,才能实现杂技剧从“炫技”走向“叙事”、从“身体技巧”走向“文化表达”的跨越。未来的杂技舞台应当成为技术与情感、视觉与思想共融共生的空间。


四、结语

杂技剧,正在新时代语境中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新媒体技术的引入不仅打破了传统舞台的时空限制,极大拓展了杂技表演的视觉维度与叙事能力,更为艺术创作者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与表达路径。它促使杂技剧不只是对“技艺极限”的炫示,而是向着综合“视听叙事”乃至“沉浸体验”不断迈进。在这一变革过程中,创作者面临双重挑战:既要深入理解并尊重杂技独有的美学精神——“惊、险、奇、美”的技艺内核与“力与美”的身体表达,又必须掌握新媒体语境下的视觉语言、技术逻辑与观演机制,以构建兼具文化底蕴与当代表达的新型杂技舞台。它不仅拓宽了杂技艺术的发展路径,更为传统身体技艺在数字时代的活化与传播提供了鲜活范例,使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语境下焕发出更具生命力的当代表达。

(责任编辑:郑少华)


本文刊发于《中国戏剧》2026年第2




排版:赵嘉轩

审核:唐芳、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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